2013年,尹飞飞第一次踏上海南岛,这里得天独厚的热带生态资源蕴藏着丰富的研究样本,日益开放的海南也对筑牢公共卫生安全防线提出更高要求。正是这份独特机遇与现实需求,牵引着她走进了热带病原体研究这个全新精彩的世界。
十三年来,她和团队上过海上漂浮的渔船、进过火山口深邃曲折的熔岩洞、也沿着迁徙鸟类路线布点,收集和标准化储存了各类生物样本35万余份,绘制了一张不断完善的热带病原地图。
支撑她一路翻山越岭、沉心深耕的,是深埋多年的科研初心。从非典隔离中埋下病毒研究的种子,到求学阶段夯实科研根基,再到扎根海南在热带病原“新大陆”上寻路;从五指山凌晨采样到35万份样本库,从试剂盒研发到育人传承,尹飞飞一直在“做有用的学问”,致力于为海岛筑起一道坚实的热带病原防线。
热带病原体“新大陆”的寻路者
带着对生命科学的热爱,2000年尹飞飞进入内蒙古大学生物基地班学习。2003年非典疫情暴发,身在疫区的她和全校同学一起经历了两个多月的隔离。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病毒给人类健康带来的严重威胁。对病毒研究的兴趣,也是从那时埋下了种子。
2004年,她推免进入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,师从胡志红研究员和王华林研究员,攻读博士学位,其间赴荷兰Wageningen大学做PhD访问学者。在武汉病毒所读博及后续三年的研究工作经历,夯实了她的科研能力,也令她磨炼出攻坚克难的坚毅品质。

2013年,她进入海南医科大学工作。踏上这片海岛后,她才发现热带病原体研究是一个全新的、非常精彩的世界。她一边与临床医生探讨海南热带传染病诊治中亟需解决的问题,一边运用专业积累,对海南蚊、蜱、螨、野鼠、候鸟、家畜携带的病原本底展开研究。

然而,起步并不轻松,团队小、样本少、野外经验不足等问题,她一度对科研方向感到迷茫。后来,恩师胡志红、王华林研究员叮嘱她“看长远、做有用的学问”;海南医科大学病原生物学与免疫学系(原病原生物学教研室)吕刚教授帮助她分析研究方向;中科院武汉病毒所国家病毒资源库邓菲主任给予技术支持,指导她如何规范化采集、保藏样本。就这样,她慢慢明晰了方向,脚步也走向海岛深处。
一张不断完善的热带病原地图
2015年第一次深入五指山深处采蚊虫的经历,尹飞飞记得格外清晰。凌晨两点,蝉和林蛙热闹鸣唱,借着手电筒的灯光,她和联合采样团队的同事们熟练收蚊分装。回程路上,刚出盘山公路车就坏了,大家反而觉得幸运,至少人是安全的。
后来他们上过海上漂浮的渔船、进过火山口深邃曲折的熔岩洞、沿迁徙鸟类路线布点采样。海南的山水不再只是风景,而是一张不断完善的热带传染病病原地图。
从那以后,她的研究方向主要沿两条线展开。其中一条是热带传染病流行病学调查,基于“同一健康”理念,把人、动物、环境在传染病中的作用和因果关系连起来,开展临床感染病例、野生动物、媒介昆虫协同调查,摸清海南恙虫病、流行性出血热等主要病原的发生规律和影响因素。

另一条则起于一个很朴素的临床需求——恙虫病东方体毒株多样、样本载量低,临床常遇到“疑似却不能确诊”。尹飞飞决定弄清楚恙虫病致病机制与转化,从恙虫病东方体比较基因组学、感染的免疫通路到重症标志物的系统阐释并研发检测试剂盒。于是,她带着团队历时两年反复攻关,开发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高灵敏、高特异性分子生物学检测方法,并与临床合作面向全岛开展免费诊断咨询。自2018年起累计服务3000余人次,检出阳性500余人。对尹飞飞和她的团队来说,能实现恙虫病的早诊断、早治疗,减少医疗负担甚至降低死亡率,是在扎扎实实“做有用的事”,“令大家非常有成就感”。
35万份样本:装着时间,也装着未来的答案
生物样本资源是国家重要的战略资源,是生物安全、公共卫生和生命健康科技创新的重要基础。踏上这片海岛时,尹飞飞就带领团队着手收集传染病相关临床样本,2019年底签约国家病毒资源库海南医科大学分库,2023年获批海南省首批省级资源平台建设项目——海南省热带传染病生物样本资源库。她也接过了海南医科大学-香港大学热带传染病联合实验室主任、海南省热带传染病生物样本资源库主任、国家病毒资源库海南医科大学分库负责人的担子。

也是从2023年起,在袁国勇院士、陈福和教授等支持下,借助海南医科大学—香港大学热带传染病联合实验室平台,尹飞飞带着团队把病原发现、快速诊断、临床转化串成闭环,同时与多家附属医院、海南省疾控中心、海关、临床公卫中心常态协作。遇到新发疫情,能快速启动本底溯源和应急检测,成为海南省热带传染病研究及应急响应的高水平科研平台。
目前样本库建立了从-196℃到4℃的全温域储存体系,收集和标准化储存各类生物样本35万余份。每一份样本的背后,都是团队翻山越岭的脚步、通宵的等待和一路急行。资源库里30台-80℃超低温冰箱更是重点保护对象。多年来团队工作人员每天早晚巡检,停电、空调异常等任何一次温度波动都会令尹飞飞揪心。在她看来,冰箱里是海南过去十多年传染病生物样本的积累,是不可重来的样本。她常对学生说:“生物样本库装着时间,也装着未来一定能用得上的答案,更是检测试剂开发、有效疫苗开发的基础。”

十多年的探索与积累,让团队在热带病原研究上扎下了根,也一点点有了收获。她带领团队先后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国家重大专项子课题、广州国家实验室专项子课题、科技基础资源调查子任务等课题资助;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5项,在《Nature》《iMeta》《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》《PLoS Neglected Tropical Diseases》《Virologica Sinica》等国际高水平期刊发表论文50余篇,授权专利7项(含国际发明专利1项);尹飞飞本人也先后获得海南省自然科学二等奖2项、第十届海南省青年科技奖、海南省南海名家、海南省高层次领军人才等荣誉。
传递:实验室与野外的双重课堂
在钻研热带传染病研究的同时,尹飞飞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学生身上。她把曾经来自前辈们的托举与帮助,一字一句传递给自己的学生,做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长,也做他们成长路上的坚定伙伴。刚入门的研究生,实验受挫、数据跑不出来,急得直哭。她就带着学生把问题拆小,一步一步耐心引导。一两年后,学生已有独立的想法,能一起讨论课题方向。作为省级优秀研究生导师,她先后培养了多名国家奖学金获得者,以及省级、校级优秀研究生/三好学生等。

她认为“有教无类、教学相长”,每一位学生都有自己的特点和成长节奏。她不把育人局限在实验室里——野外采样、样本库巡检、临床回访,都是她的第二课堂。学生在这里学到的不只是实验技术,更是对一份样本、对一个诊断结果的担当。
如今,海南岛的热带病原地图还在完善,生物样本库的样本还在等新的研究问题。尹飞飞与团队将持续扎根琼州大地,深耕热带病原研究,以科技之力守护群众健康,为我国热带传染病防控事业贡献海医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