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湘江走到黄浦江,又赴海南岛拼搏,他一如既往锐意革新,说得出、做得到。
从“强哥”熬成“强叔”,他依旧布衣本心,尊师爱生。
近日,陈国强站上复旦大学的讲台,与未来的新闻人畅聊“医者、师者与记者”。
三个身份,同一底色。这是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参与课堂的最深感受。
文盲母亲教他大智慧
院士陈国强不爱被叫头衔。“陈院士”三个字落进耳朵,他反而有点不自在。
他说这不是耍大牌,就是本能地觉得,人不必被头衔架着走,让“帽子”压过了本心。
他不讳言自己的底色来自哪里。
他曾是湖南攸县的乡间顽童。母亲是文盲,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写。但她教会他朴素的是非观:做人要实诚,不能昧着良心。他一直觉得,母亲教给他的是大智慧。
16岁高考落榜,本想回家种地,被大哥“逼”着复读一年,总算够上本科。梦想当侦探的他填了一堆相关志愿,结果被衡阳医学院“捡”走。茫然读了一年,直到一位上海来的医学教授去开讲座,他连听七天才下定决心——一定要考取他的学生。
那位教授叫王振义,后来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,“共和国勋章”获得者。此后他又遇到同门大师兄陈竺院士,手把手地带他。明师让他看到什么是“大家”风范:低调、严谨、对学生掏心掏肺。
“强哥”熬成了“强叔”
功成名就后,学者、管理者、自带流量的公众人物……这些标签他都不以为然。他喜欢学生们没大没小叫他“强哥”,从湘江走到黄浦江、又赴海南岛拼搏,终于熬成“强叔”,他依然还是布衣风范。
能看懂他的人,不多。但有人早在2007 年就把他的“奇”写透了。
这人不学医,是名记者。
在人民日报那篇整版报道中,对刚当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副院长不久的陈国强,记者李泓冰写道:
这条精力充沛的“八爪鱼”,究竟想干什么?无他,就是希望营造一个敢想、敢说、敢做的创新环境,用“八爪鱼效应”,把自己的创新潜能,辐射到尽可能广的范围。
《梦想 激情 原创》,这个标题让陈国强明白,这名记者并非吹捧他,而是在给更多的年轻人“埋种子”,让他们知道,搞科学的人也可以是有个性、敢冒险、不按常理出牌的。

王振义(中)与陈国强、李泓冰。受访者供图
“看见”与“治愈”
当年埋下种子的人,后来从记者变成了师者。
现为复旦大学特聘教授的李泓冰,近日请来陈国强,到她的“观察中国”专业课上讲课。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加入了这节以新闻学院“望道新闻卓越班”学生为主的特色课程。
3个小时中,陈国强的主题聚焦在一组自己反复琢磨过的关系——医者、师者、记者。
他说这三者表面各不相干,骨子里是同一件事,即“看见”与“治愈”。
前者是手段,后者是目的。医者看见病人的异常和欲望,治愈身体的病痛;师者看见学生的潜能和天赋,治愈认知的狭隘;记者看见社会的脉动和病灶,治愈公义的缺失。
“我们今天很多问题,恰恰出在把目的和手段搞混了。”他随手举了三个最常见的例子。
考试是检验读书好坏的手段,不是目的。但有的学生把考试当成目的,为了考试而读书,计算着分数排进前几名就能得到升学名额,这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。
发论文也是手段,是向同行报告研究结果的手段。搞科研的目的本不是发论文。
“现在却反过来了,越发顶刊,地位越高。”他说着,又问台下的学生:“做官是手段还是目的?”他自答道:“是手段,是能够发挥才能、服务人民、成就他人的手段。如果把升官当作目的,不为人民办实事,那他不腐败谁腐败?”
他提出新闻需要六个“度”:速度、广度、深度、锐度、信度,再加一个温度。
他逐一解释。速度方面,他认为,信息传播若没有速度,“你们不传,民间八卦就会替你传”,所以速度极其重要。广度上,他感叹现在信息传播范围之广,无需多言。深度必须与受众的理解程度密切相关,不能自说自话。锐度则要直面问题,通过建设性的舆论监督来推动社会进步。最重要的“信度”,是媒体长期积累的声誉。新闻尤其要有温度,避免冷冰冰的官样文章。
医生诊断一样需要这些“度”。诊断要有速度,不能拖;要有广度,不能只看一个指标;要有深度,不能只见到表象;要有锐度,敢于直面疑难杂症;最重要的是信度,病人信你,才敢把命交给你;还要有温度,关注人的命运和情感共鸣。
他批评,现在有些医生,晚上查房不到现场,只在手机上查。“那怎么可能查清楚呢?你连病人的表情都看不到!”
他不禁挥舞双手。“医生必须亲临其境,见证真实。记者也一样,不到现场写不出真相,看不见社会的问题。”
有了这六个度,他相信记者做得好,医者也做得好。

陈国强的主题聚焦在医者、师者、记者。受访者供图
“重视与忽视”
讲完医者和记者的共通之处,他话锋一转,矛头指向更深。
“今天,医者、记者、师者,各自都存在一些问题。但归根结底,问题出在师者。”
他一口气列举了目前教育存在的八个“重视与忽视”——
重视知识,忽视智慧;重视科学,忽视经验;重视技术,忽视人脑;重视微信,忽视诚信;重视学历,忽视经历;重视论文,忽视人文;重视商品,忽视人品;重视规格,忽视人格。
语气不急不慢,却字字如钉。
在陈国强口中,教育的目的,不是灌输知识,而是成就智慧、完善人格。
这话不是说说而已,他自己是直接的践行者。
还在交大医学院做院长时,他曾在开学第一堂细胞生物学课结束后,为授课老师送上一束鲜花。这位老师刚刚做完手术,他知道,每年“开学第一课”都是她如约来上。一名学生拍下了这个画面。

陈国强为授课老师送上一束鲜花。受访者供图
他们不知道的是,几天前,也是陈国强早晨八点赶到病房,悄悄送她到手术台。
另一张照片也是学生拍到的。镜头里,陈国强牵着老师王振义的手从后面走进会场,参加一场活动。学生注意到,那不是礼节性的搀扶,是两人十指自然相扣。
这两张照片,后来被陈国强用在了教育部临床医学专业认证专家组,以及世界医学教育联合会进驻交大开展的现场考察。“尤其是对四位外国专家,我们很难让他们看到学校是怎么做思想政治教育的。但一看这两张照片,他们立刻懂了。”他不失自豪地介绍,“我告诉这些老外,我们就是这么教育学生的。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尊重老师,师生关系也不会搞得太复杂。”

陈国强牵着老师王振义的手。受访者供图
教育要“培养真人”
如今在海南医科大学,他也做了很多类似的事。
“作为校长,我的工作不是单纯地‘发号施令’,而是诊断一所大学的精气神。我悄悄去教室后排听课,看我们的老师是否在照本宣科;我调研学生食堂,看我们的后勤是否在育人。”他至今每天都收到素不相识的学生发邮件来问人生方向,逐一回复。这种“诊断”,在陈国强眼里比看病理切片更复杂,因为它关乎灵魂。他推崇这种“用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”的教育。
对医者和记者的教育,他特别引用了陶行知的话:“千教万教,教人求真;千学万学,学做真人。”他相信,教育不是培养考试机器、论文机器、升官机器,而是培养真人。无论是医者、记者还是师者,诊断必须精准,容不得半点 “差不多”。
但唤醒不是温吞的迎合,有时候带着痛感。无论是面对复杂的检查数据、形形色色的学生,还是面对纷繁的网络舆情,必须保持冷静和批判意识。
陈国强说自己反对无效的“内卷”,但坚决捍卫“有效率的卷”——那种为了真理而较真、为了进步而奔跑的状态。不是把学生逼疯,而是把学生“逼”出舒适区,因为“从小在舒适区长大,就没有好的未来,青年没有,国家也没有。”
人无压力不出活。李泓冰曾在报道中写道,当年被视为“吹牛”和笑柄的陈国强在交大医学院病理生理教研室提前兑现许诺,令同行瞠目。
这背后,陈国强形容自己是“十年饮冰,难凉热血”,是“拆下肋骨当火把”。
主动从交大卸任后,他没有躺在功劳簿上。据他海南的同事透露,来到海南医学院的第一天,陈国强就提出三个掷地有声的承诺:要进行博士点申报,海南医学院要升格成海南医科大学,要建设海南省医学科学院。他不怕被媒体广而告之,但也清楚要实现承诺,需要全校上下共同努力,和全国各地同行的支持。
一年后,三个承诺全部兑现,比预期速度还快。他又说:“给我一个十年,还你们一个不一样的海南医科大学。”
这句话,跟当年在交医的承诺何其相似。他是带着梦想,带着与苏东坡对话的心态,“竹杖芒鞋轻胜马”,从上海到海南的。
同一抹底色
引起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兴趣的是,讲台上的两位,在花甲之年几乎同时转身。19年前记录“奇人”陈国强,激情于这般奇人“非但没有被埋没,反而能够在中国的土壤中拔地而起,成为参天大树”的李泓冰,在离开新闻一线后回到母校,用半生积攒的经验,去滋养新一代新闻人的成长。
私下里,心直口快的两人会互开玩笑。一个“揭短”说,“校长做不成的事比做成的多好吧”,一个调侃说,“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总忍不住,老在媒体上拍案而起”。现在,他们有同一个“师者”身份,虽然做的事不同,依然都相信教育是唤醒,相信真话是良药,相信“无用之用”终有大用。

李泓冰、陈国强对谈。受访者供图
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注意到,就在今年,李泓冰与朱凡写的《大医无疆——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王振义》一书出版。这本书的起点,恰是陈国强带着李泓冰敲开了王振义的家门。

《大医无疆——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王振义》出版。受访者供图
一位是百岁大医,执教七十余年,一生求解疾病的真相;一位是院士学生,既传承治学精神,又不囿于师门,屡屡用看似“出格”的尝试破局;一位是转身讲台的新闻人,试图用文字逼近一个人的真实。这三人,因为一个“真”字聚到了一起。
说到底,他们眼中的医者、师者、记者,追寻的是同一抹底色。